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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田中方树短篇集《战场夜想曲》目录,附:短评


      11/30/06

      目录:
      战场夜想曲 第一章
      战场夜想曲 第二章
      战场夜想曲 第三章
      战场夜想曲 第四章
      战场夜想曲 第五章
      白色的脸(上)
      白色的脸(下)
      银环计划 地一章
      银环计划 地二章
      银环计划 地三章
      银环计划 地四章
      银环计划 地五章
      长夜的等待 第一章
      长夜的等待 第二章
      长夜的等待 第三章
      长夜的等待 第四章
      长夜的等待 第五章
      死海的苹果(上)
      死海的苹果(下)
      黑暗中挥舞的怪手
      蓝天之梦(上)
      蓝天之梦(下)
      形式上的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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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形式上的后记[《战场夜想曲》短篇集23]


      11/30/06
          有生以来让我头一次拿到“稿费”的作品就是《白色的脸》。在这之前我虽然一直在名为《幻影城》的商业杂志上发表作品,但那就像一个修练场所,没有稿费可拿。所以说这篇《白色的脸》在我的写作生涯中站了相当重要的一页。我有一阵子曾经尝试以第一人称写作科幻推理小说,不过只维持了一段时间并没有持续下去,之后我大约花了两年的时间才摸索出自己的风格,在那段时间里所写的作品虽然技巧不够纯熟,却一直是我最重视的一群。

          本书将一部以中国为舞台,主角名为冬木良平的系列作品摒除在外,整个内容杂乱无章,如果各位读者愿意当成一锅大杂烩,细细品尝就是我无上的荣幸。

          一九八七年十月七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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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蓝天之梦(下)[《战场夜想曲》短篇集22]


      11/30/06
          ……十月二十五就是行动日。

          凌晨五点刚过,一辆箱型货车悄悄地前往大卫。蒙特雷基地。

          负责开车的是身穿工作服的菲利浦。马格西恩。经过改造的货架上,搭载着他透过佣兵组织花了三个月从各国募集而来的二十四名飞行员。所有人早已穿着飞行服,准备随时登上F4幽灵战机。

          他们全部出身正规部队,有人因违反军纪遭到放逐,有人自动脱队单飞,实战经验遍及越南、安哥拉、那米比亚、萨尔瓦多、中非、西撒哈拉等地。

          但他们也是头一次接到一百万美金的大手笔工作。起初所有人一语不发地端坐着,后来同国人之间开始聊起天,气氛也就愈显热闹,尤其是来自葡萄牙的索哲与马歇罗谈得最起劲。

          “拿了一百万美金以后,你想做什么?”

          “我要到巴西买土地,就在帕拉那一带,这是我很久以前的愿望。”

          “你要开牧场吗?”

          “不、养蜂,帕拉那州气候很好,四季如春百花齐放,所以一整年都能采花蜜。”

          “不错嘛。”

          “那你想做什么?”

          “这个嘛,我还没想那么远,我暂时想到里的热内卢玩一个月,在伊波内马海岸钓个当地的混血美女,来个生命的洗濯。”

          “那应该是克巴卡巴那海岸吧。”

          “那里是专供外国观光客使用的游乐场所,只有顶着肥肚的老太婆;要找当地的活泼姑娘就得去伊波内马。”

          来自空军自卫队的两日本人冈崎与木岛从谈论购买土地到东京异常昂贵的地价时还相当冷静,但在争论各自支持的职棒球队优劣时,音量却愈来愈大,到最后弄得形同陌路。

          而不同国籍的人也开始交谈。

          两名越南人是一对关姓兄弟,过去录属越南空军,素有“湄公双豹”之称的勇士。而两名美国人凯利与伯德也听过他们的名号。

          他们起初以过去在越南的军旅生活打开话题,但一提及美国与南越的败因时,双方的气氛就愈来愈不对劲。凯利谴责南越军腐败堕落。甚至自以为是地批评越南人的民族性,终于惹怒了关氏兄弟。

          “说够了没?你们这些心浮气燥的美国佬要是有我们十分之一的斗志,现在的西贡就应该是越南瓜首都才对,讲起你们美国佬的贡献只有拿麻药污染越南。”

          凯利正要从坐位起身,伯德随即制止。

          “别激动,我很明白这兄弟俩讲话到底实不实在。”

          淡蓝色的眼眸直视着关氏兄弟。

          “关氏兄弟——湄公双豹?你们怎么夸大其词都好,我只记得你们曾经在顺化上空被击落,还当了俘虏。”

          “后来我们成功脱逃。”

          “哦,跟我听到的不一样呢,据说你们在集中营里向共产主义者密告战友的逃狱计划,要求优先求换战俘。”

          “什么?”

          “哼,你发什么火?被我说中了吗?”

          “我宰了你!”

          关氏兄弟大吼,伯德与凯利也跟着站起身,货车适时煞住。

          “到了,下车吧。”

          打开后车门的马格西恩查觉车内剑拨弩张的气氛,立刻不假辞色地放话。

          “同伙间起内哄,没有一个人是赢家,到时断了手臂,平白浪费一百万美金,那也是你们的事。”

          看着飞行员们的表情逐渐恢复平静,马格西恩继续说道。

          “我在此告辞,因为这辆货车必须尽早处理掉,接下来你们就听从维塔斯中校的指示行动,预祝你们成功。”

          飞行员下了货车后,藉着即将破晓的黎明发现了绵延不绝的基地铁丝网,高度到达五公尺。如果不是身穿飞行制服,要爬上去是洒中能的,也许爬到一半就被发现了。

          “马格西恩,那里怎么有一辆军用吉普车?”

          “是维塔斯为方便逃走所准备的。他应已经剪断了附近某块铁丝网,你们就从那里潜入吧。”

          一块被剪块不规则四角形的铁线网以强力胶连接着。葡萄牙人马歇罗无声地露出开朗的笑容,轻易地剥下网子并丢开。

          以他为首,二十四名飞行员一个接一个以熟能生巧的动作侵入基地。

          殿后的英国人克林斯隔着铁丝网回头与马格西恩相对。

          “是一百万美金没错吧?”

          “如果我说没错,你会相信吗?”

          “……我只是觉得你还有一个疑点,算了,要是你敢毁约,我会追杀你到天涯海角。”

          “在这之前,希望你不要出什么差错而被击落才好。”

          “哼……”

          英国人嗤之以鼻,一声不响地转身追上同伴。马格西恩也在下一刻调头乘货车离去。

          飞行员们必须以小跑步经过四分之一英里的距离,旧式军机左右排开连接不断。他们既惊讶又感叹,眺望着这庞大军事费用的末路。

          “真是浪费,明明都还能用啊。”

          薄晓中冒出一个人影,他们反射性地停下脚步,但对方一出声立刻解除了紧张感。

          “我是维塔斯中校,你们是幽灵飞行员吗?”

          飞行员们同声地称是,却在此时传来一个紊乱的脚步声,一个巡逻士兵突然出现,小瓶威士忌半露在军服胸口的衣袋。面对这个突如其来的飞行员集团,顿时怔在原地。

          “到底是怎么回事?”

          士兵大叫,口中吐出强烈的酒味。维塔斯一语不发地举起手枪,以枪托重击对方的颈部。

          “快!”

          维塔斯朝飞行员们喊道。

          “你们所要驾驶的幽灵飞机首部位以萤光涂料画了一个十字,除此以外的飞机是不能动的,快!”

          无需浪费口舌,飞行员们也明白时间宝贵。他们立刻冲上前,很快地找到画有十字的幽灵并随即入座。

          “就是这样,就是这样。”

          身穿飞行员制服的克林斯挤在狭窄的驾驶舱,环顾着四周的仪表板,宣泄着满足的吐息。

          这种充实、兴奋的快感凯是只知道在地面蠕动的节肢动物所能理解的。

          他迅速地检查了仪器,得知机枪里填满了子弹时,嘴角不禁往上扬,维塔斯中校这个人做事可真是周到啊。

          当上挡风板,戴起面罩,点燃引擎。轰然的排气声深深刺激着飞行员们的感觉中枢,转动的车轮浅翻起地表的泥巴,碱性土的微粒不断向上飞扬。

          飞行员们所驾驶的幽灵开始离开其它受到封印而动弹不得的同伴们,一架接着一架地往跑道而去。

          ※※※

          这个基地由于地质条件优渥,只要有足够的空间,到处都是跑道。再留心避免与其他飞机冲撞,无论哪个方向都能起飞。不过,排气声的大合唱自然不得不妨碍士兵们的熟睡,兵寮的窗口一个接一个亮灯,许多十兵就直接穿着睡衣冲到外面。

          “怎么回事……?”

          强风打在半梦半醒之间的士兵脸上,当他们打了个寒颤逃离睡魔的控制后,简直吓呆了。原本在墓场里安眠的旧式军机,现在居然满场跑。

          “F4幽灵起飞了!”

          “发生战争了吗?”

          “苏俄还是古巴打过来了?”

          “可是警报没响呀。”

          “先通知司令再说。”

          有人喊出负责人的名字,于是整个基地开始沸腾起来。

          基地司令克那里少将正要将军西洋棋的世界冠军,却被人无情地喊醒。

          难得的好梦被打断,少将抱着一肚子闷气醒来,但在听见划破指晓寒气的巨响时,他立刻领悟到事情非同小可。于是他连忙脱下睡衣,一边换穿军服一边问道。

          “到底是怎么回事?”

          喊醒他的值班军官有条有理地回答道。

          “全基地的弟兄也正想问您,司令。”

          司令官到第三次才扣好军服的钮扣,然后以手拨弄散乱的头发。

          “总之我根本没有下令起飞,全力阻止他们离陆,加紧收拾善后并查相真相。”

          “需不需要开炮?”

          “开炮?唔嗯,也好,没办法。”

          “要联络空军参谋本部吗?”

          “唔嗯,也好……”

          看着一时还无法进入情况的司令,顶班军官只好先行传达“阻止起飞,允许开炮”的指示。

          而士兵们的行动远比司令来得迅速,虽然算不上整齐划一,但大多数自己穿好军服手执武器,集合在下士的直属指挥者四周。也有人毫不迟疑地开出吉普车,完全凭机动力做事,但已经有将近半数的幽继战机起飞了……

          “快阻止他们起飞!”

          魁悟的上士如门神般跨在搭载着大口径对空机枪的野战吉普车上。

          “现在正值危急存亡的时刻,如果你们自认是军人就应该重义务胜过生命!”

          “啧!他还以为他是巴顿将军啊。”

          一名士兵无法认同狂热的长官,暗暗砸嘴道。

          “都是昨天的电视害的,播什么‘巴顿将军’,结果就有人借题发挥了,对方又不是来攻击而是想离开,既然如此随他们去不就好了,让大家都省事!”

          滑行与起飞的巨响反复了数次,企图从基地非法起飞的幽灵并不只一、两架。

          正好一架幽灵从眼前滑行而过,紧接着从身后传来的巨响打在他们的颈子上。吉普车无路可去,只有停在震耳欲聋的音量中,士兵贴近上士的耳边说道。

          “长官,现在该怎么办?没办法全部阻止啊。”

          “我知道!总之至少也得拦住一架。”

          上士的手指在半空中游移了几秒,最后固定在一个方向。

          “就是那个,从它的斜后方接近,以机关枪射击!”

          上士选中了距离他们有一百公尺的幽灵,飞行员是关氏兄弟的哥哥。他花了不少时间点燃引擎,正要开始滑行。

          吉普车的轮胎虽然承受了过度的重量,但仍朝指定的幽灵冲刺。

          幽灵加快速度,巨响压迫着士兵们的耳膜,上士站在紧迫不舍的吉普车上操作对空机枪。当枪口的角度变更为水平时,对空机枪开始狰狞地咆哮,这是最初的导火线。

          刺眼的火线被吸进幽灵的机身。

          在滑行当中遭人从斜后方攻击,完全没有抵抗能力可言。坐在驾驶舱的关兄苍白的脸上既愤怒又不知所措。王八蛋!如果在空中的话——!

          防风板发生龟裂,一眨眼间,头侧中弹的飞行员整个往后仰,再过两、三秒,中弹的引擎发出爆炸的钝响,机身被火焰团团包围。

          “——大哥!”

          天际传来悲鸣,那是来自起飞后不断在天空盘旋等待兄长的关弟。

          “笨蛋!快住手!关!”

          克林斯的制止并没有效果。

          燃着复仇之火的“湄公双豹”之一以兄长火光冲天的座机为目标,从空中直扑敌人而来,杀气腾腾地直线俯冲而下。

          吉普车上的士兵们也察觉以猛烈的气势冲下来的战斗机意欲何在,顿时他们被恐惧无形的手攫住。开车的士兵紧抓方向盘,猛踩油门,突如其来的加速前进,让魁悟的上士一时失去平衡。一名士兵伸出手却没抓到,上士拖着嘶吼的尾音摔落地面。说时迟那时快,他巨大的身躯已被幽灵机关枪的子弹缝过。弹孔紧追着吉普车,贯穿车上士兵的身体,穿透油箱。随着异样的声响,吉普车顿时化为一团色彩鲜艳的桔红火球,火焰冲天甚至侵袭旧式军机的队伍。新的爆炸随即产生,只见人形火球倒在地上。对于原本进展顺利的强夺部队来说,这是个不祥的开端。士兵们仿佛受到火焰、黑烟与爆炸声的激励,他们陆续采取积极果敢的行动阻止幽灵的前进。

          吉普车开始左右夹攻,以自动步枪扫射幽灵的驾驶与引擎,还拖出障碍物挡住幽灵滑行去路。

          “自作聪明!”

          怒火中烧的飞行员伯德,一面滑行一面以机枪射击,让两辆野战吉普化为火球。也许这个恫吓生效,原本死缠在左右的吉普车群开始放慢速度,相对地幽灵则加快速度,眼看就要离地了。

          车身才约二十公尺的拖曳车,突然从斜前方硬挤过来。

          伯德全力拉起操纵杆,视野的下方只见迅速接近的拖曳车与连滚带爬急忙跳下驾驶座的士兵,他才瞄了一眼,下一瞬间,轰然巨响与强烈冲击扯裂了他的意识。

          战斗机与拖曳车在火争与黑烟当中紧紧纠缠,引发连锁爆炸。

          机身与车体的碎片乘着上升气流四处飞舞,被其中的利铁划断脖子而身首异处的士兵倒卧在血泊中。

          血泊在火焰的映照下呈现出多样的多彩变化。

          “王八蛋!”

          紧跟在伯德后头日本人冈崎不自觉地以母语咒骂,接着回转已经开始滑行的机体。如果继续往前就会直冲火海之中,只好朝反方向滑行。

          然而另一批野战吉普车随即赶到。

          两名士兵一同扛着无反动炮,一见幽灵打算工改变方向,他们立刻装填子弹,准星定位在驾驶舱。然后无反动炮吐露出火球,飞奔而出的炮弹描出一道直线,穿刺并炸裂幽灵驾驶舱的防风板。

          玻璃与冈崎的上半身碎成无数的破片四处飞散。

          飞行员的下半身仍然被安全带系在原位,幽灵继续以惯性滑行,炮击则使它的方向略微改变,撞向无法启动的幽灵战机群——接连引发的大规模爆炸到底有几次,没有人能够确认。

          距离第一声枪响只经过五分钟,整个基地已陷入失控状态。

          克那里司令领悟到收搭善后是不可能的事。

          此时只有忍辱吞声联络空军参谋本部,把责任推得一干二净。

          决定后一回头,只见善解人意的值班士官毕恭毕敬地以双手捧上电话。

          ※※※

          拉威尔。维塔斯中校在确认总共有十七架幽灵成功起飞之后,准备趁混乱溜出基地。

          他觉得自已所做的工作有一百万美金的价值,只是没想到会引起这么大的骚动,不过那是因为飞行员们应变能力太差。

          正当他打算往刚才飞行员们侵入的铁丝网位置跑过去之际。

          “中校,您要上哪去?”

          一个年轻的声音拉住了他的脚步。

          回头看见一个名叫亚特洛克的新任少尉对他报以狐疑的目光。

          维塔斯为这出其不意的阻碍咋着嘴,少尉继续说道。

          “刚才巡逻的士兵被发现遭人殴打,据他描述是他看见中校与一群可疑人物交谈结果遭到痛殴,可否请您解释原因……”

          “很抱歉,我现在没空。”

          声音与表情显得慵懒,但动作却快得惊人。当少尉往腰际的军用手枪伸手时,自动步枪已瞄准了少尉的胸口正中央。

          “果然是你引狼入室。”

          “……”

          “你这不要脸的卖国贼!”

          如果是过过维塔斯,在听到“卖国贼”的咒骂时,内心一定会受到良心的谴责,但现在的他却嗤之以鼻。

          ——我曾经是个忠贞受国的军人,也曾经是个循规蹈距的善良百姓,但国家与社会给了我什么?不但夺走了我的家庭、财产、甚至对儿子的关怀也被法律断定有罪,我受够了……

          “我已经受够了!”

          他大吼着,既然这个社会不让一个正常人过正常的生活,干脆消失算了。

          “给我消失吧!”

          随着第一次的吼叫,维塔斯扣下自动步枪的板机。

          从贴身距离遭到高速子弹连续扫射的少尉整个人被打飞两公尺远,一头栽在地上。

          其实并没有什么深仇大恨,只是因为对方碍眼、自以为是地胡乱咒骂,而且手上还有武器为了这种芝麻绿豆大的原因,一个人就能轻易杀害另一个人。

          在接近铁丝网之际,突然一道热光袭来,声响则慢了一拍。

          维塔斯本能地抱头伏卧在地,抬头一看只见眼前一道烈焰冲天的火墙,失准的烧妻手榴弹之类的攻击武器命中铁丝网。

          火焰的高度只有铁丝网的一半,却不断往横向扩散。

          他气得大骂,因为预定好的逃脱方向现在被大火挡住去路。

          狂舞的火焰与铁丝网的另一端隐约可见准备逃脱的吉普车,相距只有二十公尺,却无法越雷池一步。

          他计划开着那辆吉普去接儿子,然后直接穿越墨西哥的国境。儿子就站在通往墨国的国道公路旁等待父亲,决不能让他等太久。

          他沿着火的铁丝网走了几步,来到一个尚未被波及的部分,于是凶将自动步枪丢到地上,开始拼命爬上高达五公尺的铁丝网。

          如果是年轻时,应该不必费这么大的劲,但现自己过四十岁的他不久便气喘吁吁,只有疲劳以加速度在四肢累积。最后总算登上了最顶端,正当他将上半身采出铁丝网外做保呼吸时,突然由地面传来自动步枪规律的枪声,剧热的感触粗暴光地贯穿他的全身。

          维塔斯双手紧抓住铁丝网,他仿佛可以听见身上被射穿的伤口淌血的声音,眼前所看见的轮廓也开始重叠成两三个。此时传来喷射引擎的轰然巨响,幽灵在他身后呼啸而过。零星的枪声声紧追不舍。只见机轮浮起,机身开始上升,如果顺利的话就是第十八架。

          维塔斯的意识逐渐薄弱,他很想竭尽全力拉开嗓门大喊。

          “雷昂!”

          即使少了F4幽灵战机的排气巨响的掩盖,也不会有任何人听得见他的声音。

          “爱西……”

          他已经发不出声音,在一瞬的痉挛后,他的身体丧失了全部的力量。

          ……拉威尔。维塔斯空军中校的身体现在已成为一具无机物,以腰部为支点对挂在铁丝网上保持着绝佳的平衡。不用说,现场绝不会有人驻足观赏。

          ※※※

          “总统先生,空军参谋总长马里斯将军的紧急电话。”

          美国首府华盛顿与亚利桑那州有两小时的时差。目前已过七点,美国总统克雷格。理查安德森正与执政党的六名参院议员举行小型的早餐会报。

          在接获通知后,他快步走出餐厅,直奔办公室的电话。而总统的亲信也是负责保安的副官萨姆。欧克则站在对面的角落看着另一支电话。因为他在总统的允诺下,有权聆听重要会谈。

          “我是理查安德森,将军有什么事?”

          空军参谋总长简洁的报告震惊了美国总统。就在刚刚,亚利桑那州的大卫。蒙特雷基地发生大规模暴动,多架F4幽灵战斗机遭到强夺,目前正往南方飞去。

          “那里距离墨西哥国境仅有五十英里,只消三分钟他们就能穿越国界了,到时我们也无法击落他们。”

          “那现在该怎么办才好?”

          “总统先生。”将军的语气变硬。

          “属下恳请您允许‘小刺猬’攻击逃亡战机。”

          总统向来稳重如哲学家的面孔顿时浮现惧色。

          “可是将军,那个东西——怎么能在这种状况下使用……”

          “目前分秒必争,总统先生,如果您默许他们逃往国外,恐怕有碍您未来问鼎美国的计划……”

          “……”

          “总统先生!请赶快决定!再过两分半钟他们就抵达国界了,我们的空军如果继续进过去,就会侵入墨西哥们的领空,想在有限时间内迅速解决事件,除了使用小刺猬以外别无他法,总统先生!”

          总统将听筒移开耳际,带着一副求援的表情望向副官。机灵的顾问在听完对话过程后立即回答。

          “过去因总统优柔寡断以致国家威信受损,却还受到民众支持的前例,在美国连一次也没有,专断独行反而比较好,一旦成功将得到如雷贯耳的掌声,这是无庸置疑的,您就下令吧。”

          总统不得不同情自己连犹豫的时间也没有。

          “好吧,将军,我允许你使用小刺猬。”

          “谢谢您,总统先生。”

          电话立刻挂断,不知是因为时间紧迫还是害怕总统临时改变心意,就连挂断电话也分不清是哪一边先挂的。

          ※※※

          地上五百公里——

          黑暗的太空有个物体在移动着。

          那模样跟“美观”二字实在沾不上边,从它直径六公尺的球体冒出三打以上的天线往四面八方延伸。其中一支天线以肉眼无法捕捉的频率轻微震动着,因为它正在接收由地面发出的指令。

          内建的电脑立刻实行这道指令,直径三十公分的短筒由表面突起,瞄准地表上极细微的一点。美国军事攻击卫星“小刺猬”将体内的浓缩气态氧化镁转成原子炉的能量,产生无数个电子满,然后汇成直径三十公分的光束,以光速射向地表。

          十八名飞行员在顺利升空后一路南下,而灾难却毫无预警地从天而降。他们查觉到在蔚蓝无云的天空里有个部份突然在几分之一的瞬间被漂成白色。

          啪擦!

          且不论音量大小,听起来像极了一条湿毛巾重重打在地上的声音。就在此时,关弟所驾驶的幽灵战机被温度高达两千五百℃、远从大气层射过来的电子光束直接命中而化为一团火球。

          侥幸逃过一劫的飞行员们同时屏气凝神盯着这在迅雷不及掩耳的时间内所发生的惨剧。但他们也没时间怀疑自己的理智与感觉,因为第二团火球紧接着在空中绽放,火焰还未消失,第三架战机又遭到摧毁。

          飞行员们明白有人企图消灭他们,但对方在何处?以什么武器攻击?雷达却丝毫没有动静。

          “散开!”

          克林斯透过麦克风吼道。无论敌人是何方神圣,总之团体行动太危险了。不仅此克林斯,身经百战的全体飞行员也明白这个道理,他们立即各自调整机首方向。

          但光与声音的速度比率约是八十八万比一,即便超音速成战机的行动如何敏捷,依然招架不住以光速冲过来的电子光束。

          两隔两、三秒就有一架幽灵被电子光束贯穿而爆炸。所有的野心、梦想、训练、技术、斗志完全派不上用场,如果在肉搏战中,这些人铁定获胜无疑,但现在他们连战死的权利也没有,只是任凭一个不知名的敌人宰割。

          不可能——克林斯呻吟着。怎么会这样?虽然当中多少有些缺陷,但这项计划已经成功了不是吗?一百万美金的钞票就近在咫尺了不是吗?因为……

          十数道光束打碎了克林斯的座机,此时马歇罗瞄到地面一条光晕。

          “那是格兰提河——是国界河,太好了,墨西哥到了!”

          在眼前被闪光渲染成纯白时,葡萄牙的飞行员内心如此想着。当他的思考遭到中断之际,十八架幽灵战机已成为过去式。

          ※※※

          “总统先生,行动成功了,十八架由大卫。蒙特雷基地起飞的F4幽灵战机已以在他们抵达国界前全部消灭,没有留下任何一架,前后只用了五十秒的时间;小刺猬的威力只能已惊人来形容,只要有了它,我们美国……”

          不悦地听完将军兴奋激地的描述后,理查安德森总统尽可能地把话筒轻放回原处。

          “萨姆。”

          总统对身旁的副官投以一个沉重的语调。

          “那个——小刺猬是为了由大气层外狙击苏俄的洲际飞弹而设置的,我对这项计划并不是很感兴趣,想不到却率先被拿来击落逃亡的战机……不知道历史学家会如何看待这件事?”

          “在此之前,还不如先想想选民会怎么想吧,最重要的是公开发表的时机。”

          听完副官出口成章的回答,总统的唇不自然地扭曲。

          “凭一个人的力量要背负国家的威信实在太沉重了,你不这么认为吗?萨姆,干脆交给冷酷无情的电脑也许会比较好。”

          ※※※

          大哥大发出轻浮的呼叫声,坐在驾驶座、戴着太阳眼镜的男子面露不耐的表情拿起电话,从话筒的另一端流进一个粗厚的声音。

          “马格西恩吗?”

          “是的,你是‘红色萨腊范’(译注:俄制女用无袖刺绣长衣。)吗?”

          菲利浦。马格西恩说道,内心嘲弄着这个可笑的代号。俄国人可分成乡野鄙夫的粗旷与升华至神秘境界的艺术感性两种,此人很明显地属于前者。

          “我刚刚收到侦察卫星传苌过来的连续照片,十八架战机在不到一分钟的时间全部被歼灭,美国的攻击威力实在惊人。”

          “……”

          “不过,你的计划更高竿,逼得美国不得不动用秘密武器。”

          “我只是按照你的要求行事罢了,想了解美国攻击卫得性能的是你们。”

          马格西恩的语气干硬又冷酷。

          “最重要的是,别忘了我的酬劳。”

          “我马上就汇进你的账户,就是我们事前的定好的两百五十万,用美金来计算,一小时后你就可以打越洋电话到苏黎士查询了。”

          “不用你说,我也知道怎么做……事情既然办完了,我要挂电话了。”

          “唉,别急嘛,我很欣赏你的才能,如何?下次要不要飞到莫桑比克呢?”

          “我拒绝。”

          “为何?”

          “第一,我向来只为了尽情游玩才在一年内抽出一个月的时间工作;第二,我接太多莫斯科方面的工作,别人说我有亲俄倾向……话就到此为止吧。”

          切断大哥大之后,马格西恩皱起他姣好的眉毛,顿时陷入沉思。

          “这样也好……”

          他手握方向盘喃喃自语。

          “人要是不装傻就很难在这世间生存。”

          ※※※

          完全逃脱黑夜统治的天际,现在是一片晴空万里,伸出手仿佛还会有触感。

          一个褐发褐眼的十岁少年待在通往墨西哥国境的国道旁,坐在一只大运动袋上等待父亲。约定的时间是上午六点三十分,现在已经过了两个小时。少年仍然继续等待——因为他不知道除此之外还能做些什么。

          一辆看似被蓝天渲染而成的蓝色休闲车逐渐驶近,从开始等待起不知道数了几十辆呼啸而过的汽车,但都不是父亲的车子。

          然而那辆汽车停了下来,只见车门一开,一个身穿白色西装、戴着墨镜的高大男子走出来。男子摘下墨镜,黑眼眸直盯着少年,迟疑了一下才说道。

          “……你是雷昂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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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蓝天之梦(上)[《战场夜想曲》短篇集21]


      11/30/06
          夜将破晓。

          遥望无际的天空只见星辰一颗又一颗藏起身影,东方的地平线躺着一道白光,缓缓伸展开来。

          美国空军中校拉威尔。维塔斯坐在映满淡柠檬黄光晕的屋内,一语不发地环顾四周。

          除了他以外还有六个男人,但没有一个是醒着。他们伏在桌面,口中传出听起来微弱却诡异的鼾声。

          维塔斯半边的脸颊浮现歪曲的笑容。即使是危机处理小组的人员,也敌不过安眠药的力量。

          探向手表,上午五点四十分。

          差不多该到外头等那群人了。

          维塔斯小心翼翼地扛起自动步枪,打开危机处理小组休息室的大门往外走。

          新鲜的冷空气扑鼻而来,令人忍不住想打喷嚏。维塔斯连忙捏住鼻子并仰望天空,接着目光扫视四周。

          再过不久,一切就结束了。然后他就能得到一百万美金跟儿子。

          ……十月二十五日,位于亚利桑那州兹索市西方。二英里处,录属美国空军的大卫。蒙特雷基地仍沉浸在宁静的睡意当中。

          ※※※

          一个月前,也就是九月二十五日星期五的晚上。

          维塔斯那天并没有值班,于是他来到兹索市内的“杜鹿亭”酒吧。

          他远离店内众多的客人,独占了角落一个六人桌。在别人奶中看来奇怪得可以的动作,他却反复做了整整三个小时。

          首先他将波彭酒倒进杯中,一饮而尽;趁着重重呈气之际,从便服的衣袋掏出一张纸瞪视良久。

          直到他吼出“瞧不起人!”这句话,才又将纸折起放回衣袋,再度陷入沉思。经过片刻再度倒满波彭酒,饮尽,掏出相同的纸。

          “他疯了!”每个看到他那副模样的人都尽量避免接近他,突然间他察觉身边有人立刻抬头一看,一个身穿白色西装的高大男子正站在一旁。

          “我可以坐下来吗?”

          男子的年龄约在三十五岁左右,五官眉清目秀且带有一股锐气。他可说是个美男子,但他的黑发与黑眼却透露着异国的阴影。

          “……你是外国人吗?”

          “不,我是本国人,我叫菲利浦。马格西思,你好。”

          “马格……原来你有爱兰人的血统,可是你的头发不红嘛。”

          “我是多国混血,父亲是爱尔兰与波兰的混血儿,母亲是日本人。”

          “原来如此,不管你是哪国人都没关系,尽管坐下吧,我是维塔斯。”

          “我知道,你是个空军中校。”

          看着对方不由自主挑起眉行的表情,男子报以平心静气的微笑,并点了一瓶柏德瓦哲啤酒给紧逼过来的维塔斯。

          “原来你还是个道人上物啊,小子。”

          “哪里,我也知道你胸口衣袋里那张纸写了些什么。”

          维塔斯用鼻子呼了一口气。

          “是吗?那你倒说说看。”

          “是律师写来的信,对吧?”

          “你怎么知道?”

          “我对你的事情了若指掌,一个仳离的妻子、儿子,还有一场官司。”

          维塔斯不禁怒从中来,厚实的内掌重拍桌面。

          “我终于知道这个社会已经完了,不管嬉皮或三K党想干嘛都不关我的事,反正每个国家都少不了这种疯子;可是离了婚的老婆为什么要告我,你知道吗?理由是我带发烧的儿子却看病,侵害了母方的保护权——而且连我那混账律师也胡扯我铁定败诉!”

          马格西恩冷静地批挡维塔斯的愤怒。

          “正如律师所说,这件事诉诸法律你一点胜算也没有。”

          “……”

          “从五年前你妻子在离婚判决中赢得胜诉开始,你对于儿子的权利就完全丧失,即使你是带儿子去看病,法律上也不允许;不但如此,就连负责访察的医生也成了侵害保护权的共犯。”

          “我真不明白我对我老婆哪点不好?”

          维塔斯大喊,再次重击桌面。

          “难道一个男子离了婚,就只能眼睁睁看着儿子生病而束手无策吗?这个社会还有天理吗?”

          “这个社会的确疯了,我问你,你对这个疯狂的社会还有所依恋吗?”

          意味深长的这句话突破了酒精的防护,轻轻震憾着维塔斯的心灵。

          “我不知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不过要是有办法跟这种乱七八糟的社会断绝往来的话,我会做的。”

          “既然如此,你试想一下,你要待在这疯狂的社会一辈子被那群疯狂的家伙中医踏呢?或者是……”

          “或者是……?”

          “赚一百万美金,把儿子从妻子手中夺过来,在南美一带安享余生呢?”

          “一百万美金?”

          维塔斯喃喃自语,如果是大联盟的超级明星球员那还有可能,但这个数字绝对与他一介军人无缘。他露出怀疑对方脑筋是否正常的目光凝视着马格西恩。

          “一百万美金相当于千张一千元美钞啊,小子。”

          “还可换算成两千张五百元美钞,只要你帮忙完成一场交易,这笔钱就是你的了。”

          “什么样的交易?”

          “从你所服务的大卫。蒙特雷空军基地偷出军机转卖给某国国防部。”

          大卫。蒙特雷基地并不算是前线,因为这里设置了“全美军机维修保管中心”,比起此一正式称号更广为人知的别名则是“军机的基场”。

          在三千英亩(约十二平方公里)的土地上保管着三千两百架旧式军机。虽为旧式机种,但对他国而言却足以派上前线。B52轰炸机四百架以上,F4幽灵战斗机七十架以上,A4攻击机一百六十架以上。

          之所以选用位于亚利桑那州南部这块地方当做这些军机的基场,原因在于它奇特的地质。地盘相当稳固无需铺装道路,硷性的土质让金属不易腐蚀,此外年平均湿度为百分之八的干燥地表更有助于保存金属,而且邻近落矶山脉各个脉空基地据点以及航空、军事产业中心加利福尼亚和德克萨斯,气候变化平稳——等等皆为有利条件。

          当一架烙上“旧型”的军机被送来大卫。蒙特雷基地时,立刻有六百名人称“葬仪社”的技工如蚁群般涌靠而来,他们将机关炮与飞弹发射孔封死,以胶带糊住挡风罩的缝隙,最后喷上防锈涂料,于是这架军机就与其它伙伴一同搁置在野外,而这些中古货如果找不到买主,这辈子就注定无疾而终。

          在美国西南部砂漠地带的一块干燥区域上,就有三千架以上此类的军机在此安眠。

          合计当时的制造费约六十亿美金,历经这慢性通货膨胀的时代,到今天如果将这么多数量的机种重新估算,相当于三百亿美金。

          弃置在旷野,任凭风吹雨淋的三百亿宝藏……

          “只要其中一小部分二十四架幽灵即可。”

          可格西恩做势泯了一口啤酒,然后瞄向敞着嘴,呆若木鸡的空军中校。

          “一架需要三百万美金,对买主而言,比起通过正式管道购买要便宜太多了,而且还能废物利用,这笔交易对哪边都不吃亏。”

          “……”

          “如何?有兴趣吗?”

          “无聊透顶。”

          对不容易,维塔斯终于开口挤出回答,他开始后悔跟这种人同桌共席。

          “这怎么可能办得到,堂堂空军基地可不像纽约的便利超商。”

          “这可不一定,你想想那些标榜警备森严的军事基地与核能发电厂,每年被偷了多少核燃料?光是去年一年就有多少军用枪械外流?所谓空军基地牢不可破的说法,就连你自己也不相信吧。”

          “希望你只是在开玩笑,要不然我一定有报MP(译注:宪兵单位),告诉他们有一桩惊人罪行正在进行当中。”

          “请便。”

          马格西恩丝毫不为所动。

          “我不认为MP的想像力会比你丰富,如果你说这是电影情节,他们会听得津津有味,但你要他们相信这个愚蠢至极的故事,那你就准备成为众人的笑柄吧。”

          维塔斯站起身,无视于自己的状况指着对方说道。

          “我要回去了,我没兴趣陪一个醉汉说疯话。”

          马格西恩并没加以拦阻,只是脸上浮现一个名为微笑,实带有尖酸与嘲讽的笑意。

          “下星期的今天我还会再来这里,你好好考虑。”

          他巧妙地让音量只轻触到维塔斯宽厚的背部。

          ※※※

          ——我到底是哪里做错了逼得妻子单方面提出离婚请求?

          经过了五年,维塔斯还是无法明白。

          金屋藏娇吗?NO——

          殴打老婆吗?NO——

          把除草的工作全推给老婆吗?NO——

          好赌吗?NO——

          晚上睡觉会磨牙吗?NO——

          “爱西!你对我到底是有什么不满?”

          维塔斯逼问妻子。

          “一定要有才能离婚吗?”

          “难道你是一时兴起才离婚的吗?”

          “不要开这种低级的玩笑,我只是发现我错了,我对你并没有什么不满,而是婚姻这种形式只会妨碍女人的自主性。”

          “法院怎么可能相信这种歪理,同意你离婚。”

          但他错了。从七○至八○年代,凡是妻子单方面提出的离婚请求几乎百分之百成立,而他并不知道这件事实。甚至不知道这项做法已经成为美国家庭分崩离析的重要主因,也造就了这个社会问题。

          当他败诉之后,当时七岁的儿子雷纳德(雷昂)的监护权为妻子所夺,包括房子在内所剩无几的财产均双手奉送给爱西当做赡养费,然后他身无分文地搬进军用宿舍。这些都还可以忍受,最令他莫名的是他带来游玩的儿子去看病,竟然被指称有罪!

          “你是什么意思,难道说我连带儿子去看病的权利都没有吗?”

          “没错。”

          她的回答明快且不留情。

          “你还不明白吗?你连摸雷昂一根头发的权利也没有,你所有的只是负担赡养费的义务,以及仰赖我的宽大为怀让你每年跟儿子见几次面。”

          “……宽大为怀?”

          维塔斯喘着气。

          “你以为你是谁?不要得意忘开了,我根本不想再见到你那张脸,你自己只有在跟情夫外出时才会想到把雷昂塞给我,我听腻了你的宽大为怀,你别以为我会任你摆布!”

          这就是八月底,他在电话里与爱西吵架的内容。

          曾经有人劝他加入德堪萨斯州所成立的“保障丈夫人权协会”,据说参加人超过十万以上,对于有这么多同病相怜的男人他大吃一惊。

          不过,结果他还是没有加入。在他思考模式当中仍存有保守的部分,那就是无论任何形式任何目的,他就是看不惯这种聚众集党的行为;无论任何理由,老婆跑了就是老公的耻辱,这就是他的想法。

          ……但是,维塔斯的耐力与愤怒已经到达了饱和点。

          为什么?为什么我要承受这么不公平不合理的事情?原本法律社会机构都是纠正不公平与不合理而存在的,但现在却助纣为虐。

          与马格西恩分开后回到单身宿舍的维塔斯,在浴室洗完脸后电话随即响起。

          是离婚的妻子打来的。

          “我打了两次你都不在,你到底上哪去了?”

          “……不关你的事。”

          “反正又是去喝酒对吧,你这男人也真是的,连乐子也不会找……到时别因为酒精中毒被免职啊。”

          “有事吗?”

          “对,对,我十月底要到加拿大两星期,就在诺瓦。斯科西亚地方。”

          “跟新任男朋友是吗?”

          “不关你的事。”

          “没错,然后呢?”

          “这段时间雷昂会去住你那里。”

          “你都告上法院了,还想来这一套?”

          “这是两码子事,如果你能认清自己的立场,我当然不会让你们父子俩一辈子见不了面,怎么样?”

          “……好吧,我知道了。”

          维塔斯的精神力已经断了线,他带着某个决心如此回答。

          “是吗?那就麻烦你了,算我多管闲事,不过我希望你少沾酒为妙。”

          妻子的忠告从维塔斯右耳进,左耳出。

          ※※※

          “我接受你的提案。”

          ——第二周的星期五,维塔斯在“牡鹿亭”向马格西恩告知他的决定后,就被带领到一个特别准备的密室。

          “我确信你是真心诚意。”

          看到马格西恩在桌上摆了一个状似行李箱的物体,维塔斯维于确认对方并非空口说白话,因为那是连国防部也在使用的反窃听仪器。

          “你疑心病可真重。”

          “我的工作让我不得不如此。”

          “你是做什么的?”

          “你看不就知道了。”

          马格西恩的闪烁其词暗示两人之间存在着一道拒绝探究的高墙,维塔斯明白这一点之后,只有努力压抑逐渐萌芽的好奇心。

          “有没有找到飞行员?”

          空军中校的询问直入核心,再怎么样也不能以遥控来驱动飞机吧。

          “二十四名全找齐了,尽管放心。”

          “凑人头当然不成问题,技术方面可靠吗?”

          “当然可靠,我们也付了每人一百万美金的代价,技术方面自然经过彻底的考核,二十四位全是顶尖高手。”

          “都是什么样的人?”

          “七名美国人、三名英国人、三名德国人、两名日本人、两名越南人、三名葡萄牙人、四名南非人。”

          “简直是联合国嘛。”

          “这次交易没有充裕的时间找领航员,到时他们必须各自单独操纵,不过天气要是晴朗,光凭肉眼、无需雷达也能正确无误地飞目的地……”

          马格西恩在桌上敞开一张地图。

          “起飞后越过墨西哥国境需要三到四分钟,接着沿西雪拉马德雷山脉西缘南下,在北纬二十五度往左转,进入距离特里昂市有六十英哩的深山,那里有个秘密工厂,他们就在那里着陆。”

          “山里有跑道吗?”

          “平时以树木为屏障,外表看来只是普通的山路。”

          “进了工厂再解体吗?”

          “不,只是重新喷漆,修改标志;再行点小贿就能让那些官员辩解道:‘光凭外表看不出那是赃机’,最后再由相关行家捏造文书即可。”

          “呼嗯……”

          “飞行员们会当面收到附有号码的钥匙,并前往墨西哥,在印斯鲁享提斯大街背面有个安波里欧银行,以这钥匙算开银行的租用金库,里头有安波里欧银行的一百万美金存折,巴拉圭的入境签证与长斯居留许可证。”

          “……”

          “到了巴拉圭之后,这一百万美金可在安波里欧银行的亚森酉昂分行提领,那个国家只要有钱,连德国纳粹的战犯也愿意收留,当然啦,不久的将来,你们还可以自由移居巴西或玻利维亚。”

          “我也是同相同方法吗?”

          “是的,你在计划进行后由陆路越过国境,我准备了军人专用护照,不会有问题的。”

          一百万美金——维塔斯的脑海里浮现了一堆钱山。

          对他来说,这些钱不仅意味着一百万美金,也是自由与无限未来的象征。有了这些钱,就不必迁就不喜欢的工作,也能永久告别每个月从微薄薪水里分出赡养费给爱西的生活!而且身边还有雷昂。儿子一定也不愿跟那么不负责任的母亲一起过日子……

          此时维塔斯察觉马格西恩正在看他,于是故意咳了几声。

          “那,我要做些什么?”

          “你是基地的管理主任,掌探六百名技师,你只要从中找十个人让二十四架F4幽灵恢复到可使用状态,一星期应该足够了,麻烦油箱顺便加满,方便的话也填充一下弹药舱,不过不勉强。”

          维塔斯略微思索一下。

          “不晓得有没有办法调到十名技师……”

          “无论什么组、什么团体,都会有百分之一的服从者与异端份子;例如吸毒成瘾的人,手头窘困的人,大搞男女关系的人——专找这种人下手就对了,我为他们每人准备了五万美金。”

          “你花钱可真大方。”

          这并非玩笑话,此人所处的世界跟身身为小市民的自己有天壤之别。

          “交易成功就有七千两百万美金的收入,我还没笨到吝于负担这点人事费而破坏了整体计划。”

          “好,我尽量试试看。”

          维塔斯点头道,事关他的自由与多彩多姿的未来,因此他必须下定决心。

          “对了……”

          好奇心又再度复苏,一口气拆资七千两百万美金并非易事,有能力动用如此庞大的经费来购买军事武器的买主,应该不是个人而是国家吧。

          “买主是谁呀?南非不久以后准备发动种族战争吗?(译注:此书在一九八八年出版,当时南非的种族隔离政策十分严重,目前已告结束。)还是瓜地马拉的极右恐怖组织‘反共地下军’计划狙击左派游击队?或者是萨尔瓦多的……”

          “你的常识可算丰富……不过,这并不关你的事,应该说,不要知道太多对你比较好。”

          “说得也是……”

          又是一道拒人千里之外的墙壁,维塔斯乖乖地知难而退。他明明年长对方十岁,但在气势上却经常被压倒。

          马格西恩双提出若干要求:基地略图,巡逻人员与时间表等相关情报,事先将基地四周的一处铁丝网剪开。

          “先准备进度再决定行日期,中校,请尽管说出你所希望的时间。”

          “我希望在十月二十三日到十一月六日之间行动。”

          “没问题,请问有什么原因吗?”

          “那段时间我要帮我老婆照顾儿子。”

          “好,那就在这段时间里选一个气候最好日子吧。”

          维塔斯离去后,马格西恩收拾桌上的反窃装置与地图,然后叼了一根烟。当打火机的火苗靠近时他却犹豫了一下,最后决定不点烟并收起打火机,但香烟仍然夹在两片薄唇之间。

          “一百万美金的梦……”

          他声音含糊地喃喃自语,端整的面孔泛起一种莫名的表情。有自嘲、有怜悯、还有杀气,也许全部都有也说不定。

          当所有飞机起飞少则三分钟,多则五分钟之后,最后的结果就能分晓了。美国如果有意阻挠,就只有动用那、个、玩、意。

          一定要成功——马格西恩从桌前起身,打开窗户眺望夜空。

          他并不是打算观赏星光,而是以一种毫不留情的视线企图在其中探索并揪出某样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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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黑暗中挥舞的怪手[《战场夜想曲》短篇集20]


      11/30/06
          这一天,我难得在上午起床,因为我正午与委托人相约在涉谷。

          对我而言,与人交易多少需要一些事前准备,因为这不是合法的买卖,绝不能公开抛头露面。虽说双方是经由特殊管道的介绍才得以碰面,但凡事仍须以谨慎为重,可没有一家公司愿意担保“入狱保险”。长假长、墨镜、假胡子……这种小家子气的伪装总比什么都不做来得好吧。

          “我是池田奈美。”

          一个身着绿色套装、风情万种的美女在“二轮马车”咖啡店一角对着我自报姓名。我并没有说话,只出示了写有她名字的委托人卡片。老实说,我真想以庐山真面目跟她约会……

          “好,我们立刻进入正题吧。”

          即使在初次见面的年轻女性面前,我仍然毫不避讳地翘起二郎腿。池田奈美略显犹豫,委托人向来如此,在抵达最后的决心之前,必须推开好几层象征心理障碍的大门。

          “……希望您能帮我偷‘光荣之手’。”

          她终于放弃挣扎,开口说道。

          “光荣之手?请问这是什么?”

          听到一个陌生的名词,自然要如此发问,但这一问又让犹豫捕捉了她,她低着头沉默不语,我等了大约十秒,服务性地倒了一杯水。

          “是书名吗?”

          我趁机找开话匣子,因为这名称听起来很像一本传记。交响乐团指挥家、雕刻家、画家等等也就是以双手维生的艺术家传记,魔术师或医生也有可能,找开金库的大盗——这也算是一种艺术……

          我觉得我的想像力真的很丰富,但是距离正确答案却差了十万八千里。她信佛再度下定决心抬头直视着我。

          “不是书名,是手,我想我已经说的很明白了。”

          “手?原来如此,你确实说的很明白,但你为何要我去偷一只手呢?”

          “所谓的‘光荣之手’……”

          这个我从未见过的物体使她压低声音。

          “是来自一个被吊死的人,砍断他的手腕用醋泡过后,使其干燥以便保存。”

          我噤口不语,将茶杯放回盘上。杯盘撞击所发的尖锐声响令我不悦,截至目前为止,我已经为委托人偷出不少东西——公花猫、遗书、情书、邮票、珠宝等等——而这些东西几乎是偷儿们公认的热门物品。

          “可以请你说明详情吗?”

          “好,这是应该的。”

          ——十七世纪初的欧洲,约在大仲马的《三剑客》年代,神圣罗马帝国(德意志)境内的波希米亚一带,有个名叫亚历克桑迪。尼尔达的男子。他并没有正式学习医科,但众人皆知他的医术高明。他只是将手掌抚在病人或伤者的患处,不但疾病马上痊愈,伤口也很快愈合。因为他是个超能力医师,具有“神掌”的力量。

          他在布拉格的小巷里开了家小诊所,患者都是附近的商人与手工业者,随着名声水涨船高,他开始为贵族与富商治病。如此一来,自然也遭受其他同业的嫉妒与反感,也曾被人告发他无照行医,但此时他正好治愈了某位人物因而声名大噪,进而确保了自己的地位。

          这位人物便是亚尔布兰希特。华伦舒泰。他是神圣罗马帝国的弗里特兰特公爵,拥有私人的佣兵部队,参与过多次战役,一手囊括名将的荣耀与上亿的巨富。

          此时欧洲分裂成新旧两新派,正值三十年战争之际。旧教派受到新教派英雄——瑞典国王古斯塔夫。阿德鲁夫的迫害,因而推派华伦舒泰运筹帷幄与其对抗,尼尔达则以军医身份随侍在侧,备受尊荣……

          “‘神掌’呵……”

          我半信半疑地喃喃自语。听说中国人民解放军的名将陈毅元帅只将手放在患部就能治好士兵的伤口,我一直以为这只是个英雄传说的穿凿附会。如果这真是事实,不仅大部份的医生站不住脚,整个医学史也将黯然失色,琴纳与巴斯德会大叹他们辛苦奠定近代医学基础到底为了什么,而大部份的私立医学院也将关门大吉——当我胡思乱想时,奈美接续她的话题。

          ——自从一六三四年庇护者华伦舒泰死后,尼尔达头顶上的太阳开始蒙尘——以神对罗马帝国皇帝为首的旧教同盟军对于华伦舒泰的武力、财力、野心、名声所有的一切视为眼中钉,而他们之所以不动他一根汗毛是因为畏惧新教派总帅古斯塔夫。阿德鲁夫国王但是在卢杰会战中国王遭人狙击致死后,华伦舒泰的利用价值也随之消失。由于华伦舒泰打算和新教派谈和,因此让旧教派逮到一个光明正大的理由将他处以叛徒的罪名。

          华伦舒泰害怕刺客,于是足不出户,一直待在自己的城堡里享受荣华富贵。结果他的手下被旧教派的重臣买通,他被暗杀后,庞大的财富均遭皇帝充公。

          紧接着,对尼尔达不满的医师们提出告发,罪名之一是他侵占华伦舒泰的部份财产,罪名之二是他是黑魔术的使徒。

          尼尔达利用黑魔术——这个说法相当具有说服力。神圣罗马帝国国地匈牙利在一六一○年曾经传出“女吸血鬼”伊莎贝特。巴特利伯爵夫人的犯罪案,距今约四个半世纪。从中世纪到文艺复兴期间,席卷欧洲“魔女审判”风波仍余波荡漾,而尼尔达光凭手的碰触就能治病疗伤,已经有足够的资格被指控为黑魔术师。另一方面,金钱也发挥了作用,一六三四年初冬的某夜,位于布拉格郊外的尼尔达宅邸遭到皇帝卫兵包围,并破门而入,原本预期中的抵抗行动却换成一片静寂迎接士兵,让他们扑了个空。尼尔达虽是孑然一身,却拥有执事、助手、厨师、管家、马夫等共二十名以上的仆人供他差遣,而这些人早就预料到今天的局面,纷纷逃之夭夭。

          冲破寝室房门的士兵发现高吊在天花板上摇来晃去的医生尸体,但他的右手掌则不知去向。

          十天后尼尔达的助手在拜恩边境的森林里落网,经过严刑拷打后,他供出他是受医生之命砍断具有灵力的手掌,用醋浸泡后收进瓶子埋在森林里。但在搜索队地毯式的找寻下,只于德国松树下发现了一个挖掘过的痕迹。虽然再继续拷问助手,却只得知尼尔达曾表示:“只要我这只右手还在,数百年后我必将复活。”尼尔达宅邸随着大量藏书一并烧毁,右手的行踪成为一个永远的谜。但有一群自称是神秘主义学派的人称呼这只下落不明的手为“光荣之手”,四个半世纪以来不断寻找它……

          “意思是说这只目前就在日本吗?该自私说才好呢?这故事听起来真是充满了传奇色彩。”

          我闻言后如此表示,奈美凝视着我,表情上带着露骨的失意。

          “我就知道您不会相信。”

          “不……”

          我连忙摇头,因为我身上这不属于人类的特异能力就是活生生的明证,虽然我不会以魔力、妖力或是超能力等刻板的各词来形容……

          “关于‘光荣之手’,即然你要我夺回来,就表示你是正统的物主啰。”

          “……是、没错。”

          “我明白了,请你告诉我目前拥有那只手的人是谁吧。”

          奈美点头并听从我的要求开始叙述。

          在此我想我有必要自我介绍一番,我是今年二十八岁的超能力者,名叫川亚里夫。

          ……这些话我实在说不出口。例如预言千年后的未来、透视千年前的过去,或是分裂海平面的这些超能力,我一样也没有——应该说我的确有超能力,但力量很弱。

          如果要按写作规矩,那开场白就非此莫属——“我发现自己拥有特异能力是在国中三年级的时候,我能在瞬间移动……”

          发现超能力的三个月后,却是在夫望之余自暴自弃。无论反复训练了几百次,我瞬间移动的距离只限三点六公尺以内,而且每做一次瞬间移动就必须浪费全力冲刺百米短跑的体力——实在太划不来了。

          我怀疑超能力是否真的有用。

          直到现在我仍然无法理解的就是“使用念力让汤匙弯曲”。无论是使用手指或是念力扭曲汤匙,让它丧失餐具的功能又有什么用处可言呢?我并不以为汤匙制造商会因此引以为乐——一个没有特殊能力的凡人与其看超能力者花费四个小时折弯一根汤匙,还不如把一百元投入联合国儿童基金劝募箱还更能拯救较多的人类。

          再回过头来看看我瞬间移动的能力吧,虽然不致于害人,也没有什么傲人的用处。三点六公尺的距离全力冲刺的体力,收支可谓满江红。

          “算了算了,做这种事只会让我的肚子饿得更快。”

          一时间我放弃成为超能力者,放弃轰轰烈烈地过一生。与其热衷于突破三点六公尺的记录,还不如背熟一个英文单字来得有用。

          但这项决定只是突显了我的短视近利。就距离来说,三点六公尺的确没什么,但这么厚的墙壁、门扉或围墙是不可能存在的。即使是核电厂的铅门厚度也只有三点六公尺的一半而已,总之我的能力如果使用在“穿墙术”上绝对战无不胜,攻无不克。

          上高中之后,我终于领悟到这一点,因而开始秘密打工,也就是所谓的“梁上君子”。我把骨董店以形同诈欺手段欺压而来的传家之宝物归原主,从大企业的社长室偷出贿赂的证明文件,在国外为身陷囹圄的政治犯传递手记给家属……如果我行迹败露,必然锒铛入狱。

          说穿了所谓的“犯罪”又是什么呢?如同“爱护动物条款”一般,只要掌权者有心,任何罪名都有可能成立。

          在此提出一攻荒谬得令人无法置信的事实,一九八八年智利的法令规定凡是批评华特。迪士尼的人必须受罚。《了解唐老鸭》一书中针对迪士尼的伪善面做了相当彻底的评判,但于一九七三年的政受时登场的军事独载政权却将此书列为禁书,两位作者也险些入狱,而狱中只有严刑拷打在等着,于是两人费尽心思逃往国外,上前仍是亡命之徒。

          德国纳粹烧毁凯斯特纳(译注:德国儿童文学作家)的著书,一九五○年代的美国也曾将《鲁宾逊漂流记》列为禁书,理由是“此书公然挑衅社会公权力”。中世纪的埃及及视种植葡萄有罪,中有清朝在入主中原后,严令凡不扎发辫者一律处死。犯罪的基准既暧昧又模糊,在所有的犯罪种类中又有一种称为完全犯罪的。由于我截至目前为止仍未失风受捕,所以我也算是完全犯罪者吧。

          光是完全犯罪,也包括了许多种类——

          第一种:案子发生,却找不到犯人。就像是走进迷宫,以悬疑刺激来形容也不为过,此类案件以历史上震撼十九世纪琳伦敦的“开膛手杰克”事件最为著名。陆续杀害妓女,解剖尸体并在墙壁上留下文字的杀人狂自始至终不曾在法庭上现身过。直过今天,图书馆的书架上摆满了成打有关于杰克的研究著作,但全都跳脱不出揣测与假设。由解剖手法可确信此人具有外科医学的知识,而且是个青年或壮年男性——只有这两点是可以肯定的,除此之外,有人大胆假设凶手是个留美的犹太医生或是俄国人,甚至是维多利亚女王的孙子,一位被软禁在精神病院的公爵。总之就是因为一直抓不到凶手,所以才提供大家任意想象的空间。

          第二种:案子发生,人赃俱获,却无法判刑。这种案件几乎全跟掌权者或是国家机构有关,许多状况都是犯人没有故意加害的企图,也因此更为棘手。他们相信打着“为了国家”,“维护正义”的口号就能免除一切罪行。一九五○年,美国政府逮捕一对涉嫌核爆机密的犹太籍夫妻——罗杰巴格博士与夫人,在无法证明罪行的情况下,两人仍遭行处刑。一九五六年,苏维埃联邦军队入侵匈牙利,枪杀有意脱离社会主义圈的奈吉首相,这项暴行蛮横至极,主事者却没有受到任何惩罚。

          除却如此这般恬不知耻的公然恶行,仍有许多疑云重重的案例。例如林肯总统遭人暗杀之时,史丹顿陆军长何以迟迟不追捕凶手,因为史丹顿不服林肯在虞后对南方的宽容政策。还有,苏联开国功臣佛伦杰在病情尚轻之际,史达林却执意要他动一场毫无必要的手术,结果苏联的军事之父佛伦杰手术失败死亡,他的后继者、拥有“苏俄拿破仑”美誉的特哈契夫斯基也被冠上德国间谍的污名消失于刑场,从此以后苏联国防部强大的军力尽收史达林手上……

          还有第三种:案子发生,却不为人所知,这应该算是完全犯罪的最高境界吧。为避开媒体耳目而躲进神乐孤酒家(译注:本政要密谈的聚会场所)的龌龊密谈并不列入考虑,在此仅限于耗费脑力与体务成功掩饰犯罪行为的状况。光日本,每年就有千名以上的失踪人口,假设其中有百分之一的人成为犯罪的牺牲品,则日本的完全犯罪案件年产十件左右。

          姑且不论这项数据是否合理,日本的情况比起美国与巴西的确乐观许多。社会管理技术居全球之冠,单一语言国家兼岛国,再加上刑事警察优异的办事能力,治安当然稳定。但事实上这些条件并非真正的主因,而是罪犯自我表现的欲望过剩,无法忍受自己的罪行不为人所知,结果最先走漏风声的反而是自己,这种说法相当合理,德国作家史多格。亚朗。波的作品里也曾描写到这种犯罪心理。

          一名男子因一个微不足道的窃盗罪被捕,警察在搜索他的住处时发现了他的日记。经刑事一翻阅,才发现内容不仅详实记录了窃盗,甚至杀人、抢劫、放火等等辉煌功绩,十几件悬案也随之一并解决,这真是名符其实的自作自受。

          ……话说到这里,我是属于完全犯罪里的哪一种呢?其实哪一种都不是。我的行为并未造成社会上的问题,也许应该归类到第三种。但如果我照实供出作案方法,恐怕连警察也会嗤之以鼻吧。

          “你是如何不用钥匙闯进那个房间的?”

          “我穿墙而入……”

          警察绝对不可能相信的,就算他们相信,法院也不会采信的。

          我甚至有办法犯下密室杀人案件,虽然我不曾试过。利用瞬间移动来去自如,不同于绞尽脑汁精心布局的做案手法,因此并不值得示人。

          我虽然利用瞬间移动侵入目的地,但离开时决对不使用特殊能力,而是从打开钥匙从容出门。这阵子我经常在瞬间移动到室内后,还帮我助手开门,真不知道到底谁才是助手。

          总之我接下了奈美的委托,预先收下一半费用两百五十万元,再回到藏身处换下伪装,到新宿与助手会商。

          麻生日夏坐在咖啡店墙角的位置,一见到我就挥手大喊:

          “喂、这里啊,老大。”

          听她说话的方式实在没人愿意相信她是个含苞待放的十九岁女大学生。我坐下后,点了一杯牛奶咖啡。

          “……真是不可思议。”

          听完我转述池田奈美的委托后,日夏冒出一句话。

          “那你的意思是说我们的存在也不合乎大自然的准则啰?”

          “啊哈哈,说得也对,这句话我收回。”

          个性直爽是她的长处。日夏是我的助手,而且是不请自来的。为了彼此的名誉我话先说在前头,我跟她之间绝不是情夫情妇的关系,她会成为我助手的第一个理由希望各位由她以下的谈话推测,关于另一个理由则容后再叙。

          日夏散发着少年般的气质,削短的头发,深刻分明的五官属美人之列无疑。但美貌与性感注定不可能是同卵双胞胎,目前的她还找不出任何女性的妩媚。

          话又说回来,如果她是个成熟妩媚的女人,无论她怎么哀求恐吓我,我也绝对不会收她当助手的。从事这种以全神贯注与紧张感为基本要件的工作,身帝多了个妩媚动人的伙伴,我可以想见每一次两人逃命时警车鸣笛充当背景音乐的画面。

          “有人说我很有女人味耶。”

          她不甘示弱地说道,但这种主语不明确的句子还是少听为妙,由当呈人亲口提出的更不可信。

          “不过做这种工作根本不需要‘女人味’这玩意儿吧……”

          死鸭子嘴硬……

          言归正传,我最后带着她前往成城侦察,手边还抱着一本厚重的《东京豪门华厦游览手册》。这里出自她的提议,我们假扮成一对拜金的中产阶级情侣,趁着星期日把时间花在观赏自己打拼一辈子也买不到的高级宅邸。

          当我们看到位在五丁目的目标时着实吃了一惊。虽然自己做好心理准备进入大房子做买卖,但实际上的情况却远超乎我的想像。四道外墙镶嵌着路面专用的水泥制板,铺满石块的水泥围墙每遢长约一百五十公尺,高三公尺以上,高大的山毛榉与桷树直逼灰暗的天际,由枝叶穿插而成的镶嵌图案另一端隐约可见铜质屋檐。

          我们如登山者一般气喘如牛,根本无需演技。

          “我明白可伦坡刑警症候群的病因了。”

          我赞同她这番话,所谓“可伦坡刑警症候群”就是一种偏见——认定凡是住在大房子里的人一定会作奸犯科。不过这位横泽尚平也就是这栋豪宅的主人,他的所做所为确实与“善民”隔了一百万光年以上的距离。

          医学博士,东亚医科大学理事长兼校长;前参议院员,也是前文部政务次官;三个学会的会长,歌舞伎演员与相扑力士的后援会长;医疗器材专门公司、元麻布社区与高尔夫球场的老板。除了在成城的宅邸之外,伊豆下田、赤仓、旧轻井泽、京都南禅寺等地也有别墅。嗯、单就这些表面资料而言,他就是那种把“社会成功者”这五个字套在英国制西装上的人。但是,正如同皇宫巨宅一定少不了厕所,名流的生活中总会有一些不可告人的秘密。池田奈美告诉我这项秘密之后,我又特地做了一番调查。

          提起第一次世界大战之际的“疯狂巴医生”,西方是奥斯威辛集中营的约瑟夫。曼格雷,东方则是七三一部队的石井四郎,这两人算得上是东西两大巨头吧。如果以横泽尚平喜欢的相扑等级来形容,他算是东方的第二或第三位吧。

          大战期间,他以陆军军医少校的身份前往柏林大学短期留学。后来随着德军入侵捷克一起前往布拉格,因此才取得了亚历克桑迪。尼尔达的手掌。回国后在川崎陆军医院从事“医学的军事应用”研究。光想像也知道他干了什么好事,即使在美国或苏俄,大部份的“陆军医院”都拥有研发生化武器的设备。闯进这种人的住处,可以让良心趁机好好休养一下。

          ※※※

          当天晚上我与日夏身穿不起眼的轻装,脚穿胶底运动鞋,两人就地动工。

          日夏身不离牛仔裤的打扮实在不像日本人的作风,如果再多点女人味,恐怕演艺界不会搁着她不闻不问。这表示老天爷好处不会一次给两样。

          “好、老大,我们走。”

          我总觉得我们好像是来野餐的,虽然这种心情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你没带便当吧?”

          “咦?你想吃便当呀?我没注意这么多,到附近买吧。”

          “别当真,我只是开玩笑。”

          在手表日期显示变了一个数字后又过了四十分钟,我们来到成城。来在高级住宅区的路上——人迹尽绝,我以特制的挡风镜确认高耸的围墙上环绕着红外线,但我不翻墙而入,只是穿过去而已。我让日夏等在出入大门边,然后瞬间移动三点六公尺。

          我觉得如果在暧间移动以外,再加上一点透视能力就好了。我不得不选日夏当助手是因为我有一次突然出现在某国大使馆后巷,遭到尚是高中生的她亲眼目击;而今晚,我正巧出现在一个正在庭院巡视的男子身帝,没有跟他正眼相对是不幸中的大幸。

          “你是谁呀?”

          男子以平庸的语气提出一个平庸的问题,我向他嬉皮笑脸,对方却没有以相同的表情回应我,反而立刻摆出拳击手的架势挥出一记左拳。这一拳速度够快力道够狠,但以肉身撞击一道水泥墙的结果令人不禁掬一把同情泪。我瞬间移动到男子身后,他忍着手部强烈的痛楚,仍然死不认输硬要转身,于是我朝着他的鼻子喷出一股麻醉瓦斯。男子倒卧在地上,我看到他西装的内袋冒出一支点三四口径的手枪。

          与保全公司连线的防盗系统,再加上携带手枪的保镖,即使还暗处藏了一台坦克车,我也不觉得奇怪。所谓防不胜防,凡事仍需以小心为重。

          “怎么这么慢?”

          我用男子的腰带把他绑了起来,接着打开大门就听到日夏走进来抱怨。我虽然很想反驳,遗憾的是先前的瞬间移动等于全力冲刺了两百公尺,一时之间无法出声。

          我与日夏把长统袜套在头上,这副模样怎么看也好看不到哪里去,但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夜深人静的宅邸中,有一个房间还泛着微光,那应该就是目前已成鳏夫的横泽老人卧室。我靠在距窗户两公尺远的墙上,做完深呼吸后又进行第三次瞬间移动,正好出现在一个面向窗口,拿持枪械,身穿睡袍的男子斜后方,我顺手“啪”的一声拍打他的眉头。

          男子失声大叫,他刚才全神贯注在窗边,也难怪会如此惊慌失措。看他急忙回过头,我以处理保镖时的相同手法,使劲朝他鼻子喷了麻醉瓦斯。

          男子再度惊叫,但这次音量很小,因为厚重的英国制双筒枪砸到他自己的脚指甲。瘫在地上的老人白发斑斑,相貌温文儒雅但体格强健,可以确信他就是这栋巨宅的屋主。

          窗上设有警报,所以我急忙到玄关开门接日夏进来,简直跟男服务生没两样。

          老人横躺着不动,目光凶狠地瞪着眼前的两个“贼”。

          横泽军医少校——我并不想如此称呼他,没有必要特地让他知道我了解他的过去。

          “喂,老爹。”

          我努力使自己的口气听起来下流一点。

          “咱们手头缺钱,看你住这么豪华的房子,少说也有一、两百万的私房钱吧,咱们是和平主义者,老爹你如果愿意为贫富均衡尽点心力的话,咱们是不会动你一根汗毛的,你愿意吧?”

          看到我的助手死命地憋住笑声,可见我的演技大概只有小学生程度。不过对老人而言我的气势还算够,所以他以狮子轻视鬣狗的侮蔑目光瞪着我,从扭曲的嘴里吐露出几句话。

          “要钱的话就在床头柜的抽屉里,要多少就拿多少吧……人渣。”

          他语尾的那句话反而令我敬佩不已,自己成为别人的俎上肉,仍然能够傲然地咒骂对方,至少可以证明他的神经构造非比寻常。

          “是下面那个抽屉吗?”

          我站起身,正要往床头柜走去的当头。

          “等一等,老大。”日夏难得冒出这么严肃敏锐的口气,她凑到我耳边说道——

          “我不喜欢这老头子的眼神,就像是在第九局用出局后等着要来个再见打击反败为胜,你还是小心点比较好。”

          我重新审视老人,他面无表情,但一接触到我的视线反而眯起双眼,这个动作的确令人不太舒服。

          于是我决定变更计划,原本打算伪装见钱眼开的强盗在好奇心的驱使下顺便偷走稀世珍宝,这一抬虽然老套却相当管用,不过看目前情况还是改用其它方法比较有效。

          “老爹,借一下你的手吧。”

          我扶起横泽老人的上身,绕过他背后环住他的腋下。我的皮肤可以感觉到他原本因麻醉瓦斯而松弛的肌肉突然间紧张得不断痉挛,我让老人的身体面朝床头柜,从他身后伸手猛然打开抽屉。

          此时只听见个近似打开罐头啤酒的声响,一道银色的闪光倏地掠过我的眼角。下一刹那,我看见一根又长又粗的针刺在横泽老人的右胸上并微微颤动着。原来抽屉里藏着一个仿造秦始皇惩治盗墓者所制作的弩箭缩小横型。

          “很遗憾,老爹,功亏一篑了。”

          我恶狠狠地说道。

          “我中毒了……”

          老人的喘息透露出由衷的恐惧。

          “救救我,这支针有毒,快拿解毒剂给我——”

          “不愧是疯狂医生,也只有你才想得出这种点子,对吧?”

          我不悄地讽刺道。先前老人所表现并非刚毅桀傲,而是残忍狡滑。习惯陷害他人受苦的人反而没有强韧的精神力可以忍受自己的痛苦,我激动得完全没发现自己说溜了嘴。

          “要救你可以,但是我又不知道解毒剂放哪里,怎么救?”

          “这是腹索毒,解毒剂就在我的书房,书桌抽屉——左边最下面那个,还不快去!不、麻烦您快一点。”

          我当然不希望成为一个间接杀人凶手,不过该问的问题还是非问这么老人不可。

          “好,我会救你的,不过在这之前我有话要问你,‘光荣之手’在哪里?”

          老人的眼神原本嬴弱不堪,但惊愕似乎顿时令他恢处复活力,前军医少校睁大双眼。

          “你怎么会知道这件事?”

          “说来放长,等你听完就没命了,如果你真想知道,那我就按顺序娓娓道来,从十七世纪超神圣罗马帝国开始讲起吧。”

          看样子横泽老人已经默认我对于“光荣之手”拥有相当程度的常识,他万念俱灰地供称。

          “那东西也在书房,就在壁炉上方的盒子里,拜托你快点吧,要不然就来不及了。”

          ……五分钟后,我们帮老人注射解毒剂,并津津有味地窥伺贴有青铜薄皮的长方形盒子的内容。

          我就是“光荣之手”吗?我凝视着踞在盒子里的物体。

          实在一言难尽,如果在太阳光下也许又会有不同的感觉,不过现在这种情况下只是个分不清是茶褐色?灰色?还是黄色的东西?总之这东西呈现着一种肮脏至极的色彩,看上去顶多是块枯槁的风干橘子皮罢了。

          “好难看,我完全找不出它的可看性在哪里?”

          “可是有个顾客愿意付出五百万元得到它,对那位顾客而言,这东西的价值恐怕远超过这笔钱吧。”

          委托人奈美曾嘱咐我绝对不能直接用手碰触,我看她是杞人忧天了,我还不至于为了逞匹夫之勇而伸手去摸这只只会激发生理厌恶感的木乃伊手掌。

          “既然拿到这只手就没必要再留在这里了,趁天还没亮之前走吧。”

          此时回日夏随手打开床头柜上方的抽屉,一看之下立刻猛回过头。

          “老大!老大!老大!”

          “不要连续叫那么多遍!你当我是狗呵?”日夏对我的抗议视若无睹,她从抽屉取出一本资料给我,我接过翻阅之后,立刻明白日夏如此兴奋的原因了。这一大堆资料全是老旧的契约书、收据、宣誓书、借据,上头许多专有名词、时间地点与金额,在在叙述了横泽老人的过去与这个国家的战后秘辛。

          “老爹,看看这个: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你到目前为止利用亚历克桑迪。尼尔达的手干了些什么勾当,想不到去年暴毙的幕僚官员也是你杀的。”

          横泽老人站起身,发出挣扎的呻吟,看来麻醉瓦斯已经失效了。

          “对可怕的老头子,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他。”日夏带着满腔的赞同努力点头。

          “这个老头今天的地位、名誉、财产,一切都是来自光荣之手的帮助。”

          我想起奈美提过一件事。横泽从布拉格小镇盗出光荣之手,利用外交官特权夹带回日本之后,藉由神掌的力量尽享名医的荣耀。为了让形同枯槁的光荣之手随时保持在“新鲜”的状态以便发挥神掌的力量,他先让光荣之手响应收朝鲜独立运动政治犯的生命力,藉此恢复治疗能力,然后再使用光荣之手陆续医治军人、政治家、财阀总帅等人物;待神掌力量哀竭时,再吸取俘虏与囚犯的生命力,就这样不断恶性循环。这种做法听起来实在过于粗糙又令人作呕,但横泽今日的成就即使人不得不承认这方法的确有效。

          与人体实验、制造毒气瓦斯等战争黑暗面息息相关的横泽,在战后理应成为战犯受审,但驻军中某位高官夫人因急性脑部内出血昏倒,正好让他利用光荣之手奇迹似的治愈病人,于是他的名字得以从战犯名单中剔除。

          往后横泽的发展可说是一帆风顺,不过他的成功是来自他擅于阿谀权势。他拯救了数千名社会中的强者与其亲朋好友,而代价却是牺牲了更多社会中的弱者。维待光荣之手的力量,人类的生命力是不可缺乏的要素,因此战后有许多人的生命就这样遭到横泽的剥夺。此外横泽还是个杀手,除了维持光荣之手的力量以外,他还藉此铲除当权者好几位政敌。

          “看你长相斯文,做起事来却惊天动地,佩服佩服。”

          “随你怎么说吧,人类只分成两个族群,一个是服务者,一个是被服务者;能力不足的人,就只有奉献生命来服务大众,如果没有适量的牺牲,人类的社会与文明是无法持续发展的。”

          藉由达尔文社会进化论将自身行为合理化的说词我听过不下百遍,但每次听就混身不舒服。

          我决定要给他应有的教训,把这些资料大量影印,投书日本以及外国的报章杂志。

          横泽和那些与他勾结的势力再怎么样也管不着外国媒体吧。

          此时老人口中开始念念有词,语意不明但可以肯定是外国话。

          当这段咒语——关键句生效的瞬间,歌德式的世界顿时化为现实景象。

          光荣之手从盒内跃出,敞开五指直指日夏的咽喉。

          普通十九岁的女孩见状一定会发出金属般的尖叫,接着昏死在地。日夏在许多方面都称不上“普通女孩”。她虽然大吃一惊,却连眼皮也不眨一下地直盯着手掌,迸出无形的力量让手掌刹那间静止在半空中。

          这就是日夏的超能力。

          她拥有念动力,但我和一样有所限制。

          她无法移动一个静止不动的东西,她所能操纵的是移动当中的物体。她能将射向她的子弹塞回发射口,或是站在墙边把一个从数公尺速冲着她猛扑而来的男人推去撞墙。日夏的念动力可以干涉物体的运动能量,将其方向做一百八十度的改变,在这两方面相当有效。在她有所察觉的情况,只要对方不先下手为强她根本无法出手,可说是最完美的自我防卫,日夏本人称之为“专守防卫能力”。

          她自认自己拥有相当了不起的能力,而事实上也的确是如此没错。对我来说,能减轻负担自是件好事,不过仔细想想,一个助手会成为“老大”的负担实在令人有些匪夷所思。

          但在此时,我由衷地感佩她力量之伟大。

          光荣之手以与飞奔而出时相同的速度回到箱子里——正确说来,应该是箱子原先的位置。当手飞出之际,箱子受到震动而摔落地面,正好滚到横泽老人膝边。

          复活的木乃伊之手蠕动着手指形同失去血肉的枯枝,以令人无法置信的速度攀上老人的身体。

          老人发出凄绝的惨叫,几乎震碎将近四公分厚的隔音玻璃。但他的叫声只持续了一瞬间,亚历克桑迪。尼尔达的手由下方紧紧箍住老人的下颚,让老人发不出声音。

          老人横躺在地上,睡袍的衣角零乱,他企图扯开致住自己咽喉的死者之手,由价格昂贵的意大利制睡袍裹住的脚爷天甩动,喘气声断断续续传来。

          我反射性地伸出援手。

          “不行啊,老大,不要乱摸——”

          日夏这一叫把我的理性叫了回来。如果直接摸光荣之手,可以想见我的生命力将被吸得一干二净。

          于是我束手无策,眼睁睁看着这只被致死者的手在历经四个半世纪后再度制造另一个被致死者的画面。老人所念的咒语正是将人勒毙的指令,必须再以另一个咒语解除其效力,但以横泽老人目前的状态根本无法发出任何字,这只能说他自作自受。

          这其间,我注意到一个现象,顿时让我觉得仿佛被迫吞了冰块一般。手掌紧紧捏住渐渐失去挣扎的老人喉部,那只手开始恢复血色,形状也比原先在箱子时要丰腴得多。这叫我惊愕不已,很明显的,尼尔达的手正由老人强健的肉体汲取生命力。

          “喂,老大,有件事我想问你……”

          日夏喘着大气说道。

          “什么事?”

          “干瘪的手掌跟有血有肉的手掌,哪一个比较可怕?”

          “都很可怕!”

          “我也这么觉得。”

          两个当事人正经八百地交谈着,但在别人听来不知是什么感觉。

          “喂,老大,我们快逃吧,别管那玩意儿了,那不是我们应付得了的。”

          日夏的意见虽然很不负责任,却相当理性,于是我点头答应。的确,无论如何考量,目前的状况已超过了我们的处理能力。丧失五百万的酬劳固然令人痛心,但现在我庆幸自己不是个守财奴;无法顺利达成顾客的要求是身为职业偷儿的遗憾,但眼前的诡异现象实非我能防御的范围。

          老人已没有任何动静,当他那干瘪得吓人的身体倒卧在地板上时日夏朝手掌大吼。

          “你这只手掌除了会蠕动以外还会干嘛?人家将门(译注:电影“魔界转生”中的妖魔)的头能在半空中飞来飞去呢!有种的话,你也来个空泳给我瞧瞧!”

          “喂,不要故意挑衅!要是被它听见了怎么办?”

          “怕什么,那手掌又没有耳杂,听不见的啦。”

          可惜的是,尼尔达的手掌完全反驳日夏的意见。手指松开老人的脖子,继续蠕动着找寻下一个目标,只见它改变方向,朝着我们直奔而来。

          “你看,谁叫你乌鸦嘴!”

          我连忙打开门,一把将胸前全塞满资料的日夏推出去,自己也由老人的寝室逃出。

          我们蹑手蹑脚地沿着漆黑的走廊往玄关而去,我发誓——我绝不是个胆小鬼,但在面对一种超乎常理与造形美的物体时,心中就同时交织着战栗与厌恶。

          走进映着暗橘光的大厅,我们正想喘口气,却听见拖拉着某物的钝响。

          亚历克桑迪。尼尔达的手追过来了。其实没有必要回头,但我们仍然不约而同地看向背后紧迫而来的物体。

          那已经不只是手掌,而是长成一条胳膊了!

          我和日夏对看一眼,从彼此的表情中明白自己所见的并非幻觉,虽然只有肘部以下的部份,但的确由原先的手掌生出手腕,而且光荣手腕还在持续变化当中。

          “怎么会这样?”

          我模仿大力水手喊道,光荣之手——尼尔达的手并非将生特的能源消耗,而是随着不断的吸吸,让细胞增殖成长,最后恢复成完整的人形。想不到尼尔达在十七世纪就以相异于现代遗传工学的方式完成复制的技术。

          “老大,我们快溜吧!”

          “可是,总不能袖手旁观呀,得想个办法才行。”

          “怎么想?我们能做的只有拼命逃,瑞士这种情形,不管是神也好,恶魔也好,谁想管就让他去管吧。”

          “说得好,我们就放任那只手掌继续吸取精力,它很快就长出身体来了。”

          “别把责任推到我头来来。”

          “我又没这个意思。”

          “说来说去是老大的不对,一看到美女就色咪咪地流口水,然后接下一堆奇奇怪怪的工作。”

          “我哪有色咪咪地流口水?”

          我立即提高音量,虽然我明白现在不是斗嘴的时候——真的不是时候!因为“光荣之腕”已神不知鬼不觉地逼近到五公尺的距离了,它很明显地急于吸收生命力以求“光荣之身”的复活。

          纵然无法轻举妄动,我还是随手喷出催眠瓦斯,虽然我不知道会得到多少效果。

          “光荣之腕”企图朝着我攀爬,此时动作却停止了。不仅如此,原先光滑有弹性的皮肤眼看着逐渐松弛,色调也由血红转为紫黑。刚刚还生龙活虎的手腕已经恢复死死人肉的一部份了,屏气凝视了将近五分钟之后,我若有所悟地说道。

          “日夏,你到厨房拿个塑胶袋来,我要到壁炉拿煤炭夹。”

          日夏立刻飞奔而去,我瞄着干枯的手腕叹了一口气,虽然不尽理想,但事情终究是解决了。

          ※※※

          ……后来根据日夏的解释,主要是因为尼尔达的手只凭藉着老人的生命力以惊人的速度成长,短时间耗尽能量后又像个急速萎缩的气球,反而让自己又回到过去的假死状态。也许是,也许不是。总之,我们将再度成为木乃伊的手腕埋在目黑区某处高楼大厦的地基深处,除非第二次关东大地震让大楼整个倒塌,也许它才会有重见光明的一天,不过到时候如果发生相状况,我是不负任何责任的。

          狼狈的一夜契晓后,我朝原宿的电话咖啡店走去,等待奈美打电话来询问工作的过程与结果。

          不锥,电话铃响,我听见奈美充满了紧张与期待的声音。当我说明事情的来龙去脉后,(有关那只手掌的结局,我佯称被烧掉了……)话筒的另一端随即筑起一道沉默之墙。直到我表示歉并打算退还订金时,奈美才终于开口回答,但语调显得有些自暴自弃。

          “没关系……反正我们以后也不会见面了,那笔订金就算我感谢你跑这一趟,拜拜……”

          电话挂断了,只有一股失望的情绪清晰地透过话筒渲染而来。

          从此之后,委托人池田奈美再也没有任何联络,就这样过了一星期。

          ※※※

          “老大、老大、老大!”

          “不要重复感那么多次行不行,什么事?”

          我待在“双轮马车”咖啡店里看书消磨时间,飞奔而来日夏翻开一份灵爱杂志的其中一页。

          “你看这个月的通灵者情报——通灵者池田奈美小姐赴美,‘勤加磨练神掌力量’……”

          至此我总算恍然大悟池田奈美执意于“光荣之手”的原因了,但我也只有苦笑的份而已。

          到现在我不曾见过池田奈美,她是在美国的哪里呢——不、不一定在美国,也许她正在世界的某外寻找“光荣之手”、“神秘之足”或“神圣之头”,梦想得到通灵界的最高荣誉。

          我与日夏把订金折半成各一百五十万,由于这次的工作并没有成功,这笔钱对我来话是太多了,但让我因此一脚踩进灵异馆大门的代价,却又略嫌不足。我的心情有些复杂,但日夏却劝我把这件事当做“一口气看了一打神怪电影就得啦”,看来她倒是玩得相当心满意足,甚至还意犹未尽地说道。

          “老大,多接一点好玩的工作呢。”

          “当初是谁抱怨我接了一堆怪里怪气的工作,不管你怎么说,反正我敬鬼神而远永,以后我要做点像样的工作。”

          “什么叫像样的工作?”

          “看恋爱小说就能满足好奇心。”

          我的目光落在新委托人的卡片上,又是女人的名字。我隐约觉得潜意识里有股不祥的预感在蠢蠢欲动,我轻啜一口咖啡,期待着下一次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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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死海的苹果(下)[《战场夜想曲》短篇集19]


      11/30/06
         翌日清晨的新闻报导在都内板桥区发生火事,有一人被烧死。平时的我是绝不会对这种事大惊小怪的,但在听到死者姓名时,不得不停住嘴边咀嚼士司的动作。

          “发现一具烧焦的尸体,据查是京叶大学工学院四年级学生森本真一郎,二十三岁……”

          记者的声音如此告知。

          森本真一郎也真可怜,一介香肠族就因为比别人多一点好奇心而比别人多知道一些事实,然后又因为泄露风声而丢掉性命。

          他是被杀的,这点无庸置疑他是一手导演中城弘之“坠机事件”的元凶在防卫心过剩之下的牺牲品,我也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成了帮凶。我带着罪恶感向泉田说道。

          “我们也不能这样逍遥下去了,在夏季结束前要赶快离开日本,而且也许在本世纪结束前都不能回国。”

          “你干脆杀了我算了。”

          泉田哀声丧气地说道。

          “俺最喜欢日本的夏天了,积雨云、烟火、庙会、捞金鱼、风铃、鬼故事、刨冰、海边茶屋……不管天气多闷热日本的夏天永远是最棒的,我打算在日本一直待到秋天起风为止。”

          “等以后有空再谈你的乡愁吧,不管别的地方再怎么没情调,你还是得保住一条命度过今年夏天才对吧,泉田学弟。”

          我有点夸大其词,这阵子总觉得幽默感愈来愈差,说出来的笑话一点也不好笑。

          “好吧,俺就忍痛放弃观赏烟火大会,话又说回来,这件事其中必有蹊跷,自从学长你伯父发生意外以来,到今天已经丢了五条人命,我看问题不仅土地,一定有更深的内幕。”

          “可以这么说,不过重点是我们必须找出问题的核心。”

          “俺有个想法。”

          泉田探出身子,承受了他全身重量的桌子发出不平的哀嚎